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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
08

素黑的黑尺八之恋

 

2007年7月24日网路閒逛时发现了两篇来自香港作家-素黑 所写的尺八相关文章,写的真的很好,网路上以尺八为主题的中文文章有一些,但能如此深刻描写与尺八结缘,藉尺八音乐修行的好文章真的非常少,这是第一次看到,深受这两篇文章感动,于是留下一封 e-mail ,希望可以刊登其文章在部落格上,但 一直没有得到回音,今天无意中看到当时的存档,决定将这两篇好文章的连结网址,文章片段贴上来,与大家共享. 强烈建议直接前往其网站观赏.

因未得到其本人同意自行刊登,恐涉侵权,如有任何人觉得不妥,建议移除,本人将于第一时间移除这篇文章.

作者简介

素黑

香港及国内著名心性治疗师作家,心灵启迪者,香港中文大学文化研究硕士,注册临床催眠治疗师,美国催眠治疗学会会员,美国临床催眠治疗学会会员,国内新浪网情感治疗专家主持及专栏作家,客人及读者来自世界各地。历年在多所大学作客席讲师,并应不同商业及非牟利机构邀请主持心性自疗和情绪管理讲座,及开办有关专业自我增值课程。

为第一位香港作家,应国内人气最高的新浪网站女性频道邀请,作特约专家主持。已出版的著作包括《两个人两个世界》、《一个人不要怕》、《两个人的孤独》、《女人私密档案》、《女人性史档案》、《你不是一个人》等。

个人网页   http://blacksoblack.com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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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http://blog.sina.com.cn/suhei

文章网址  黑尺八之恋  http://www.healingheart.com.hk/big5/?mod=articles&task=show_item&cat_id=0040&item_id=00000097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造尺八修行 http://www.healingheart.com.hk/big5/?mod=articles&task=show_item&cat_id=0040&item_id=0000009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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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尺八之恋

素黑 
出自《两个人两个世界》
        世上最能打动我的,原是音乐,不是文字。
      不要奇怪,念文学念哲学读古怪学问的过份的我,对文字或语言的矫饰本性,一直抗拒地接受著。尝试诚实地写,一直是良心作家每刻提醒自己要谦虚的祷文。而像我这样不安份的女人,写了一辈子文字,庆幸还敢诚实地告诉你文字任性不诚实的陷阱,尤其是当她能成功打动作者和读者的时候。它是自我的産物,从来不够纯粹。既吸引也危险,不是终站。
      而我是糟糕地没得救地追求著纯粹的可能,所以,我宁愿相信音乐。
      曾经想过,我是爲寻找一把震撼我的声音而来此生的,所以,一直不依赖眼睛看世界。至于那声音到底是甚麽,是人声,是纯音乐,还是甚麽奇异的东西,我却不愿打开左脑让理性逻辑搞清楚。
        知道最好的音乐是甚麽吗?
      寂静。返回平静的音乐。
      因此喜欢「观音」两个字,不因爲它的佛性味道,而是它点中我的存在模态:看声音的流动。最好的音乐就是寂止,像琴音弹到一节的末端,把馀音凝住的纯粹空,完成音乐最丰满的禅定时候:那个似有还无的休止符。最美的音乐,跟独一无二的人声一样,超越了音符,带著感情,有它要说的话,冷静地沉默,孤独地激情,拒绝乐谱。
        音乐带给我疯狂和平静,适合激情地冷静的我。
      一九九四年,就在王菲唱「冷战」,黎明唱「哪有一天不想你」,Portishead出Dummy, Nirvana出Unplugged in New York,Radiohead 出The Bends那一年,我自闭地走进梦境一样,离奇地亲身爱抚了最不可思议的乐器:尺八。
      一把最嘶哑的声音,不,她并不是乐器,她就是声音。第一次听见是从黑泽明的《乱》开始,一个人瑟缩在漆黑的影院里,神经都给抽起了,非常震撼,天下竟有那麽凄美伤感的声音。那时还未知道替电影造音乐的武满彻。后来,我又从塔可夫斯基的《牺牲》中听到了。后来知道她的名字叫尺八,还知道卞之琳写过一首同名的诗。
      一直在寻找她。
      直至那一年,我一直暗暗爱著的他兴奋地说:「他终于回我了,说香港有个好老师,我们可以先跟他学习。」喜欢尺八是当时我和他之间最纯洁的诱惑。他比我积极,即管碰碰运气,先找到长居日本的美藉大师John Neptune的尺八CD,把心一横写信给他,问哪裡可以学尺八。没想过Neptune真的回信,给他另一个名家Reily Lee其中一个学生的联络方法,就是我们在香港的老师了。真走运得没话说。
      学尺八,真的想也没想过。第一次拜会老师,他便即席吹了一首《産安》的本曲给我们听,也是我们第一次共同分享尺八爲我们带来的私密喜悦。我只能微笑,怕暴露了情感会把梦吓走。梦境成真是可能的,却同时带给我不安。尺八把我们拉近了,和那时不可能相爱的他亲近,叫我多麽难受。记得一次课后,我是因爲那天优先面试大学博士班,反而觉得闷闷不乐,教授们那麽喜欢我,我却开始动摇了,想到其后四年还要呆在象牙塔内可能很快会枯死,正在犹豫是否应放弃博士班学位。我告诉他正困苦著,他默默的听,说:「陪你走一段啊。」于是,我们由半山走落中环,路很短,静默却很长,像尺八的乐谱。沉默著,心很乱。走在他身旁的我,讨厌那时的自己。还是决绝地结束吧。我闷闷地说:「不如离开吧!」他小心温柔地问:「不想多走一会吗?」我不忍回答他。地铁内,他坐在我身旁,靠得很近很近,我的心快要跳出冷漠的车厢。他伸过手来把玩我包上的带,我承受著他的温柔,心动得可怕,怕他爱我,怕我不能爱他。九龙塘站我要转车,头也不回,再见也不说一声,狠狠地抛下他。我对爱的不诚实,不下于语言文字的本质。
      当然,故事的发展是,两年后我们庆幸可以放下自我,把爱连上了。
      至于尺八,我是放下了,他还继续学著,这种世上最艰难也最简单的奇妙乐器。套用武满彻的话:「尺八大师演奏时所追求的最根本的音,就是风吹过古竹林的声音。」一尺八吋长的特有日本「明竹」(madake),实现观风,观音的可能,是我目前能找到最打动的声音了。
      想起我很爱的,三岛由纪夫的《金阁寺 》中,柏木在月色下教暗恋他的主角「我」吹尺八的情节。三岛借尺八音乐展现绝对美的短暂和残缺,我却不能苟同。尺八的美不在绝对,而在纯粹。这也是我和三岛在美学上最大的分别。
      要找一支适合自己的尺八并不容易,应该说十分困难。难是这种小东西并不易找,能找到的在质量方面一般都并不好。我现时拥有一支黑尺八,是从一个传奇的老人的收藏中买下的。他的名字叫Dan Mayers,是个绝顶聪明的犹太人,是我遇过最聪明的人之一:著名国际业馀象棋界高手,成功矿石商人,年轻时曾在美国国家原子能研究所工作的物理学家,柔道黑带,滑雪高手,能操流利四国语言,也是国际尺八学会的创会会长。据说他只懂吹一个音(所谓「一音成佛」),却迷上这种绝世的生物,毕生收藏了很多珍贵的尺八。那年他到香港,老师安排了他带一些适合我们的尺八来。那时我们用的尺八还是向老师借的。见他的前一夜,我就一直心里隐隐在梦呓:世上会有黑色的尺八吗?不敢想,因爲几近没可能,因爲世上没有黑色的竹,那就自然没有黑色的尺八了。第二天,心跳地走到他下榻的尖沙咀酒店房间,眼前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表情和脾性都怪怪的,随身带著价值连城的尺八。他看了我一眼,像看穿我一生的那种眼神,我有点到哈利波特巫术学校面试的感觉,而说真的,他的样子也颇有外国童话中那些懂法术的老伯伯。他不发一语,翻开箱子,掏出一支黑色的东西,说:「这个适合你。」天,梦似乎出现得过早,怎麽可能?连老师也惊讶地说:「啊,这个一定适合她,她最爱黑。」老师细心地试了音,真的相当不错,低调的,颇难吹的个性,十分特别罕有。Dan Mayers平淡地说:「她在寺院里被香烛熏了十一年,所以颜色很深,看,很不错的竹子。」
      我生平第一支不可思议的尺八,是黑的。
     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租金买了这枝不思议的罕有黑尺八,差点没钱出走了。一九九七年,我抛下一切离开香港浪荡英国时,就是两个箱子,一支黑尺八,带走曾经写过的一首诗其中两句:「只有离开,才是存在。」我不能告诉你我和她的关系是怎样的,远在言语外。尺八有一个低音跟地球的声音非常一致。我会在那低音里颤抖,像跟她做爱,非常非常的驿动。尺八声透过竹管慢慢进入我体内,我们共震,呼吸同一道气。天地此刻只有我跟它。突然跌坐感动到哭了,那是很安静很平和的震撼,存在体验的极限,就像,我和爱人做爱时曾经共感的刹那,太美好的sex experience,时间停止了,世界突然消失。我呆在里面,感到非常非常的幸福……

     二00一年,我和爱人到了Dan Mayers在英国南部Wadhurst的大屋,看过他的部份尺八收藏后,他说带我们到后园逛逛,原来是一个私人小树林,看他亲手种的尺八明竹。我们喝他亲手泡的绿茶,看到他会说中国话三字经粗口的已故妻子的照片。爱人从他的珍藏中买下一枝原始粗犷,罕有的二尺八吋巨型尺八,三千英镑买一支竹,我的天,大概是中了他魔法似的一句咒语:「每个人一生总会找到一枝爲自己造的尺八。」那是多麽不可思议的缘分,像找到另一半的奇迹。你有勇气和意志去相信的话,它将莫名奇妙地出现,起码,爲你一直的信念而专程向你说声「海,你好吗,辛苦了」。一生只要那麽动人地出现一次的缘分,已经足够,死而无憾。
      现今的尺八演奏多是日本雅乐或者近代作品。告诉你,你必须听过古典本曲,才算认识尺八。有机会,一定要听海童道的尺八本曲,是我听过最震撼的作品,也是塔可夫斯基《牺牲》的重要灵魂。
      至于John Neptune,二00五年夏天,第一次在香港现场欣赏他在尖沙咀小酒吧的演奏,心头涌现彷如昨天窝心的记忆,非常感动。 
      Neptune吹尺八已三十多年,除了爱,没有其他理由。世界级尺八大师的他没半点架子,音乐穿透他的身体散发仁爱的感染力,释放你怨恨伤感的执著,教你当下活在自爱他爱中,能治癒世俗的戾气。在日本一家老人院演奏时,他就曾令多年失落表情,对外界完全没有反应的老人突然开声起舞,叫护士感动到流泪。这就是尺八的力量,也是Neptune的力量。
      留港演出短短数天,他把唯一空閒的下午留给我们,无私地教授技巧分享心得。我旁边的中四小男生默默地听著。他家贫,为了学洞萧,把午饭钱省下来,好不容易跟名师学了一年,拿了校际音乐节洞萧和笛子演奏冠军。老师看到他的天份和热诚,借他一枝洞萧让他继续学,就因为他纯粹的坚持,爱著音乐。他也爱上尺八,特地跑来听Neptune。我悄悄问他为何爱洞萧,爱尺八,他不懂表达,大概也没有理由。「很喜欢吗?」他腼腆地点点头。
      纯粹的爱说不出理由,只有付出和追求。那个晚上,Neptune、日本的古筝大师、香港的首席唢呐演奏家、音乐系毕业的香港女孩、中四小男生、我、爱人和我们非常和祥的尺八老师,四种语言餐桌上穿梭混转,毋需翻绎的,是对音乐大同的爱,纯粹的生命追求。
     我们都问人生有甚麽追求,爱是甚麽,钻到男女关系中锁定,在道德行为上印证,从宗教道理中确认。但爱其实可以更纯粹:将打动自己的跟别人分享,像Neptune 的生命,像音乐的本质。他说:「不要想那麽多,进去就是了。」爱没有技巧,进去就是了。人生有追寻是有福的。那是甚麽并不重要,重要是你还敢背弃世俗去坚持,相信梦的可能。

 

 

不能说的雪(2005-12-25 16:25:21)

回来一个星期了,要淨化记忆,才能较纯粹去回忆。这是我出走的习惯。从心去感受的经验,不想用笨拙的文字再现一次,那怕是最平淡的行藏。啊,我不懂写记事的游记,我的所有就只剩下感觉,偏偏,感觉就是感觉。

 

如果要用一个字形容这个旅程,我会用这个字:雪。

 

雪,只能看,走进去,抚摸那抓不住的。像感情,你却知道她存在,并且看得见。

 

我是先去京都几天,已经是这年第二次,过份,我承认。都怪尺八,因为住在日本三十年的尺八大师John Neptune说好,你们可以来啊,十二月中是最好上山砍竹的季节。于是我们去了。但,到日本怎能不到京都,还适逢又是最好的冬天?脑海就只有一个字:雪。OK,先去探雪,再去造尺八。

 

十二月的京都没一月冷,却有难得的阳光。京都分为五个区,洛东洛中洛西洛南洛北。我独喜欢洛北,因为够北,就没太多懒惰的游人了。洛北到处是山,很深的山,所以有很深的雪,即使城中还有十度,走进深山就只有一两度,别有天地。也是我来的原因。

 

洛北的比叡山是我很喜欢的山,满山静雪,没有打扰你,你也不敢打扰它。就这样安安静静就一世了。

 

今年一月去时山头很阴很多雾,冷得要命,这次却有太阳,感觉发亮,像返回老家的亲和,也许是我前生流连的地方(因为很爱,所以我二月在香港出版的潜意识小说也有一段是发生在此地的情节。)比叡山是僧人修行的地方,不是旅游区,难得有人,属于东海自然步道其中一段,日本有很多自然步道,就是指在山林自然里走呀走的漫长小俓,你愿意的话,可以走一世也不完的那种路,反正你踏上去也不打算走完它,因为你就是因为不想停下来才走上去的。

 

安静的山,只有天地、我和爱。

 

再跌一交也是值得的,本来笨拙的我怎能安稳地走在雪地里?认识我的人都知道,我是个走路快又歪的人,跌倒是必然的。结果伤到现在,尾龙骨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我雪的真实。不赖。

 

往后几天乘贵到飞起的子弹火车到千叶县的鸭川市,John Neptune就住在那里,在那原来是间荒废的树林大屋,第一次遇见时把那时只有几岁大的女儿吓得狂说爸爸爸爸,不要住在这里,有鬼的!结果,重建后的大屋,却充满生命灵气,因为,里面住著的是一个会融掉一切负面气场的艺术家,一生活在纯粹的音乐世界里,即使工作倦透了,还会微笑,提起尺八放在唇边便会发亮的人。

 

跟他学造尺八。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,居然能再次遇上非常罕有的黑竹,造尺八的“明竹”本来就很矜贵,遇上黑色的就真的没话说了。本来在他存放明竹的地方找了很久,也没找上特别称心的,忽然爱人从一堆竹中抽出一支黑的说:“天,这是你的竹!”天,那是我的竹。像很多年前看到黑尺八一样的不可思议,不期而遇的惊喜,我开心得像找回自己一样。来到不消一小时,已觉得圆满了。

 

也没想过造尺八是那麽严谨认真和劳累的。三天半的时间,从早上九时多到午夜,John一丝不苟地耐心教我们,每一个细緻步骤都是艺术,都是完美,都是心血,都是爱,专业得叫你不能想像。一支最简单的竹,可以变成世上最简单也最複杂细腻变数无限的乐器,你是不可能相信的。“你可以这样完成它,但若能多修改一点点会让它更完美的话,why not?”John轻轻的说。“Nothing is Easy!”造过尺八,你就知道此话没错。要做到不难,但要做好就一点也不容易。就这样,天天不断的why not,一步一步不断把要求推进,越推进越变得细腻,敏感,冷静,接近神圣和完美。亲身体验多造一点和少造一点的微妙分别,你便明白创造就像生命,一点一滴的心血结晶,本身就是观照,要察觉最细微的地方,付出最大的耐性和爱,一支尺八的完成,一条生命的诞生,可以是没完没了的神圣旅程。

这是最感动的生命力:专心纯粹地去做一件事,将自己最大的爱倾进去,纯粹去做一件事,过程就是修行。那几天的安静和奇妙感觉,好比静修经年。

 

粗糙的文字无法翻绎纤细的感觉,像雪遇上温度会融掉一样,也就不能再多说了。

 

 
以上文章版权为素黑小姐所有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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